横 堤 战 斗

一位汉川籍老大姐肖菊，要我把横堤战斗写出来，留给后人知晓。老年休闲，我就把它写出来了。六十多年过去了，经历这次战斗的人，活着的如今只有三人。八十多岁的机枪班副班长徐元祥同志、战士陈德藻同志和我。也只有我知道战斗的全过程，我一走，人们只能听传说了。
（一）
横堤是在两堤两垸两湖的交汇处，是个古老的小集镇。镇子建在十字型的堤上，是湖北省汉川县城日本鬼子陆路侵犯我抗日根据地的必经之路——暇子沟、韩家集、曾家壕口、杨郁背我抗日根据地。所以十分重要。
汉川县境内，在抗日战争时期，是个湖、河 、垸纵横交错的地带。这里湖套湖，河套河，垸连垸，芦苇丛生。地形十分复杂。湖蓄水，河行船，垸种田，堤上行人住家，真是鱼米之乡啊！汉川人俗话：“汉川沔阳州，十年九不收，一年要丰收，猪狗不吃大米粥。”汉川是怕涝不怕旱的。汉川人，善良、勤劳、勇敢。是贺龙的老地盘——苏区。地形十分有利于我们开展抗日游击战争，十分有利我们实施战略包围武汉。因此，李先念同志于三九年初从河南一下到湖北，首先注重要开辟天（门）汉（川）沔（阳）一带。速派党政军得力干部，与地下党的抗日武装力量联系，迅速建立了多个抗日根据地，相继开辟江南及武汉周围区域，进行抗日游击战争的活动。
一九四○年元月，边区党委特务连一个班护送陈少敏（大姐）到天汉地委（我在特务连连部当通讯员），我留下给地委书记顾大椿同志当警卫员。当年九月跟随顾书记到边区（八字门）开军政代表会议，我去边区党校学习，十二月毕业回天汉。一九四一年元月，分派在汉抗独立大队二中队一排当排长，驻防横堤，不久打了第一仗。
（二）
一九四一年冬，我调任天汉地委警卫连任政治指导员、邓讲彦任连长时，守防横堤，又打了横堤的第二仗。
这次战斗打得是很激烈的，也是很残苦的。打得时间长，天不亮打响，近天黑战斗才结束，敌我伤亡都很大，敌比我更大，是九十比十。敌被击毙的五十余人，伤四十余人，其中日本鬼子死伤约数十人（鬼子两百余人督战）；我阵亡十人，被俘去一人、伤数人。
战斗前六七天，我情报人员探悉：为配合武汉日军“扫荡”，汉川县城日伪军要进攻横堤，近两千人要对我湖区抗日根据地进行大 “扫荡”，消灭我们，巩固日军占领区。
驻扎防守在横堤的我连，在地委和地委军事指挥部的领导和指示下（指挥长胡林），连党支部对全连进行了战斗动员和准备，做了很细的思想政治工作，全连迎战情绪特别高涨（当时共产党是不公开的）。全连指战员积极加固工事；决心打好这一仗，保卫人民，保卫后方、党政军机关的安全；写了请战书和决心书，有的写血书，“与敌血战”，要用生命来保卫我抗日根据地！
全连昼夜加固工事，把通往汉川县的堤口挖宽，使西湖水往东湖湍急的流，使敌人的船渡过来困难，并在水下布了几千米的滚钩（鱼民钩大鱼的钩），船被打翻落水的敌人难逃“钩纲”，闷死在水里。
一九四二年十月的一天半夜，我放出汉川县方向约六公里的侦察员急回连部报告：敌人从县城已出动，约一千八九百人，其中日本鬼子约两百余人，分水陆两路向我扑来，农村养狗的很多，尽管敌人很隐蔽，但一出动狗就汪汪叫个不停，情报就“送”到了我们耳朵里了。狗的叫声使我们准确的知道敌人进到什么地方，判断无误。
我连在天亮前三点提前吃饭完毕，快速进入战豪。有一个班吃的慢的点，一发小钢炮弹从“天井”（四合院的天井）落下砸进菜盆里，菜盆被砸得粉碎，溅到战士的脸上成了“菜花脸”，幸而是哑弹，无人伤亡。这个班也快速进了阵地。顿时，弹如雨下，打在我们的阵地上，嘣嘣作响。
这时，邓连长下令：不准还击，严密观察，坚守阵地，观察敌人火力配制情况，作好还击准备！
敌人武器：十几门小钢炮、三挺“九二”式步兵重机枪、数挺轻机枪、配有十几艘橡皮舟和民用木船。
当时，我连三个排，九个班，一个炊事班，约百余人，全部投入战斗。我们有三挺轻机（捷克式、卡机式、日本歪把子）、六0炮三门、九支枪榴弹、每人五枚手榴弹；步枪；捷克式、中正式、三八式，子弹充足。部队战斗士气特别的高涨。
敌人打了阵炮后，停止了射击。一天亮，正面敌人从堤上进入我射程之内。这天的能见度很好（湖区经常有大雾天），敌人对我们也有些不在乎，觉得前面也是他们的“天下”，堤上的敌人大摇大摆的向前进，我们看得鬼子伪军一清二楚。
顿时，邓连长操着河南口音，给咱打：步枪、机枪、枪榴弹、六0炮一齐射向敌人，当时敌人就乱了阵脚，横七竖八，许多人倒下了，死伤大片。敌人拖死拉伤、狼哭鬼嚎的往后撖，至少二十几条狗命乌呼哀哉！这是第一次战斗的较量。
约两小时以后，敌人从新组织好后，以伪军打头阵、当炮灰，又一次向我前沿阵地扑来，冲到堤口因水深流急而受阻，只好停止。并用最猛烈的炮火压制我方火力并加紧抢挖工事，稳住阵脚。因我方工事坚固，弹如雨打，也未伤我一根豪毛。
接着，敌人采取强攻强渡和远距离的迂回包围相结合的战术：一方面几百人几十条船从湖的远处从我的右边向横堤包围而来；另一方面正面组织了橡皮舟三艘和民船五只强攻强渡，企图攻占横堤，长躯直入的到我抗日根据地后方。我采取首先歼灭来攻之敌，给予主力以重大杀伤，挫败其锐气，使敌人的遇回包围的美梦破灭的战术。阻击敌人，延长时间，使后方机关有时间转移。
我连严守阵地，待敌人的橡皮舟和船进入我射程之内，集中火力打翻敌的船支，使敌人有来无回。大约在上午九点钟，敌人用猛烈的炮火轰击我连阵地。半小时后，敌人从水面向我发起冲锋，橡皮舟和木船快速的向我前沿冲来。已进入了我射程之内，邓连长一声令下：开火！全部火力齐射向来犯之敌，顿时船翻船沉人落水，落水之敌，一个个被滚钩钩着，想出水面也不能，二十几个伪军和五六个鬼子都“粘”在钩上做了水下之鬼！其余三支木船快速的撤回报丧去了。
对峙到下午四点钟，敌人不敢涉水再攻，不时的打枪打炮，把希望寄托于迂回包围我们。这时，接到地委军事指挥部命令：放弃阵地，撤到有利于我们的地方，快速挖工事，观察敌人的动向，再做阻击敌人的准备。
我率三排掩护邓连长率一二排撤出阵地沿堤向后退很顺利。随之我率三排沿堤向西撤，撤至离横堤约九公里处与敌遭遇，战斗打得很激烈。敌人拦住了我们的退路，我们拼死也要过去，不然将是很危险的。我连三排机枪手徐元祥同志（此人还健在，养老在汉川县城，与我有来往）拼死用机枪压住敌人火力，打死了不少的日伪军，掩护我们冲了过去。在我冲过去的时候，与鬼子拼了刺刀，我刚一上堤，鬼子的刺刀向我刺来（我背的是日本步兵三八式，上了刺刀也将子弹上了膛）我一闪，拨开鬼子的枪向敌人刺去并扣动扳机击中了鬼子。另一个鬼子向我冲来，我的通讯员肖望生机灵的出枪击中鬼子。他掩护我顺堤向西跑，约五十米处他被击中打伤下肢一枪六个眼（两大腿四个眼，生殖器两个眼），另几位战士阻击敌人，把通讯员架到安全地带天将临黑，敌人有些怕，也不敢追了。
这次遭遇战，我连伤数人，阵亡十人：一副排长，一班长，八位战士。
在撤退横堤时，连部另一名通讯员让新民同志被敌连人带枪俘去（不久从汉川县城逃出回家未归队。前几年常来我处，后病故）。
整个战斗：二百多的日本鬼子兵死十余人，伤数人；伪军伤亡九十余人。
我连完成了阻击敌人保卫后方安全的光荣任务，战斗结束的第二天，敌人撤回汉川县城，我连也返回横堤执行守防任务。
整个横堤占斗到此结束了。

（三）

十位烈士遗体运进横堤，在购买棺材时出现了许多动人的情景：十付棺材都是老人寿棺，老百姓自觉自愿的亲自或叫儿孙把棺材送到横堤我连部并且分文不要。我们做工作，说了许多的好话，八副棺材收了比市场上便宜得多的钱，有两副棺材的主人：一位是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另一位是七十岁的老婆婆，至死不要钱。俩位老人爬在棺材上哭着说：要付钱我俩就同牺牲的孩子们一块去死！
感天动地啊！汉川人民就是这样的热爱人民的子弟兵哟！他们用真情震撼着我们全连指战员的心灵，感动得我们全连指战员放声大哭齐声大喊：妈妈！我们的好妈妈，亲妈妈！我们全连将士都是您的儿子啊！
两位老人，听到我们的喊声、哭声，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这时，我代表全连同志，过去紧紧地搂抱着两位老人，泪如雨下，连声叫妈妈、亲爱的妈妈，我们全连感激您们的关爱！我们一定抗战到底，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我曾经为牺牲的十位烈士哭过：我的战友，我的同志和兄弟，你们生的伟大，牺牲的光荣！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写至此，我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十位烈士在横堤举行安葬仪式，自发来参加的群众二百多人，那种悲伤动人的场面是十分感人的。男女老少没有不动情落泪的，有的大声哭喊着说：为我们老百姓抗日，牺牲了年轻而宝贵的生命，能叫我们不伤心不哭不流泪吗！在这次战斗中光荣捐躯献身的勇士们，将永垂青史，含笑苍穹！
当地委军事指挥部领导讲话完毕，抬棺材去安葬，顿时，人群一片哭喊和口号声：抗战到底，打败日本帝国主义，为烈士报仇！群众一直把烈士送到六公里外的三角堤安葬。
注：邓讲彦同志，我俩的革命战斗友谊是很深很深的。他任连长我任指导员近两年多的时间，共同指挥打了横堤战斗、曾家壕口战斗、赌博头与一二八师的战斗、暇子沟和韩家集战斗、田二合与江家集战斗等。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命。
邓讲彦是河南西平县七里铺人。父早亡，母亲把他拉大成人，十几岁参加了李先念南下湖北的新四军支队，当战士扛机枪，任班排长，后到天汉地委警卫连任副连长等职。一九四三年，他调任天汉抗日独立大队任大队长。全国胜利后，我多方打听未找到他，是死是活不知晓。他是一位好党员好干部好同志，我永远想念他。
六十多年过去了，叫人永生难忘的是，那种军民血肉相连的关系，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人的情景 ，我仍然记忆犹新啊！
（四）
横堤战斗伤亡的消息传开后，误传我牺牲了的消息也随着传开了。这就引来了“曾大妈为我送棺材”的故事。

曾大妈为我送棺材
『湖北省革命老根据地汉川县曾家壕口，有位曾大妈。一九三五年，贺龙部队北上抗日时曾住这里，当时，曾大妈认识了一“红小鬼”，特别喜欢他。她得部队首长同意，认了这个“红小鬼”战士当干儿子。后来，贺龙部队北上了，“红小鬼”也跟着部队走了，一去无消息。曾大妈很想念他，经常流泪。这件事，是事后，曾大妈告诉我的。
一九四0年，我新四军抗日部队又驻在曾家壕口，住在她家隔壁，我也认识了她。那时，我给抗日地委书记顾大椿同志当警卫员。为了借东西，经常往她家跑，她待人非常热情。她家有的东西，没有借不到的。她真是一个拥军好妈妈呀！有一天，曾大妈说：“小杨！你的年纪和长相都跟我的“红小鬼”干儿子一样，你就当我的干儿子吧？”我说：“得首长同意才行！”她去找我们部队的周司务长说情，周司务长不敢做主，她又去找顾大椿书记要求。顾书记看她是个拥军的积极分子，考虑再三，同意了她的请求，我就当了她的干儿子。为这事，她高兴地请大家吃了一顿饭。从此，我和曾大她就以母子相认称呼。像真的母子一样。借东西更方便了，不但她家有的东西能借到，即使她家没有的东西，她会千方百计为我们找来。
一九四三年，我当了连的指导员，这年秋天一个黑夜，日本鬼子和伪军千余人，兵分水陆两路，向我驻地横堤进犯，一时，步枪、机枪、小钢炮同时向我阵地开火，阴谋赶在天亮前彻底消灭我们，抢占我们的阵地，为消灭新四军大部队打通道路。
我是连指战员，凭着熟悉的有利地形，和预先构筑的坚固碉堡，奋勇、顽强地抗击，终于给鬼子重大杀伤。我们把鬼子进攻的船打翻了，用水中的滚钩（捕大鱼的钩）把落水的鬼子伪军勾了十多个。渡口被我两挺机枪封锁，使鬼子进退不得。阻击到下午四时，兼我后方人员安全转移了，我们才奉命撤出了横堤。这一仗，我们打得非常激烈，我连牺牲了十人，轻伤、重伤数人，共中通讯员肖望生身上一枪穿了六个眼（两腿穿了四个眼，生殖器穿了两个眼）仍然顽强的战斗并且活着。
这次战斗结束后，一个有关我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并且很快误传到地委驻地——曾家壕口：这个连的指导员杨大斌牺牲了，尸体放在横堤上。曾大妈一听到我牺牲了非常悲痛，二话没说，立刻就叫大儿子曾春林、二儿子曾森林，将他们为她预先准备好的养老送终的寿棺抬出来，放在船上。一家人披麻带孝，哭哭啼啼，鞭炮齐鸣，驾着装着棺材的船，到横堤为我收尸来了。
船到了横堤，曾大妈一边哭一边喊，她一上堤就问：“我儿的尸首放在那里？”我的通讯员给我报告了这一消息，说村里人说你死了，如今曾大妈驾船来给你收尸来了，你快出去看看。我急忙跑出去迎接。曾大妈看到我没有死，还活生生的，一下扑到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我才说出了一句话：“大妈你的儿子没有死！”此时，我俩悲喜交集！曾大妈破涕为笑地说：“全村里人都说你牺牲了，尸体就放在横堤上，我才驾船抬棺材来为你收尸呢！”这时，春林大哥，森林二哥看着我们，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地说：“我妈见不到你，还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子呢？”我把三人请屋里，招待他们吃了午饭，大家喜笑眉开。分手了我站在堤上送别他们，看着他们驾着棺船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我的眼眶很久很久仍然饱含着泪水。那一夜，我没睡着。』
六十多年过了，我多么想念横堤这块热土地啊！为了保卫这块土地，我们流尽鲜血不顾、牺牲生命不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抗日战争时期，邮政条件很坏。尽管我们把烈士书（实际是信）通知了烈士家庭，也不一定都能收到，家属即是收到通知也难收回烈士的遗骨。经回忆，这次战斗牺牲的人员：有河南人、天门人、四川人，多为河南和天门人（5、4、1）。
抗日战争年代，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不知有多小无名烈士和无名英雄啊！又不知道有多少父母亲人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女亲人为祖国而损躯啊！
若在这次战斗中我真的牺牲了，我的母亲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在阳间在阴间的。五师突围，又一次误传我死了，我连理发员老周路过我家，他真的找到了我母亲。他说：杨大斌已经牺牲了。我母亲为我烧了多年的香和纸，祁求我在另一个“世界”保平安！
一九四九年我们部队挺进新疆安稳后，一九五一年，我写信回家，我母亲回信说我是骗她，说是我的战友为安慰她写的信。没办法，我特地到照像馆照了像寄回家，我母亲才“承认”我这个“死”了两次的儿子，还马上要给我提亲呢！
一九五三年，从朝鲜回国我同夫人回老家探望母亲，母亲双目视力已经很模糊了，就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哭成这个样子的。母亲见了我们真是悲喜交加，把听说我“牺牲”的那段事情告诉我：一九四六年的七八月份，一支新四军的部队路过宜城县新街镇，一位干部找到我的母亲，说他是杨大斌的战友特地来看望她。这个人个子不高，一只眼，姓周。他说杨大斌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这位姓周的是武汉硚口人，是我连的理发员，横堤战斗他就在警卫连连部当理发员，很好的一个同志，至今死活不知，他就是周金龙同志。他家很穷，学了理发。日军占武汉，他逃到农村理发，参加了新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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